【北地雪】(一五八)

    孙伯玉坐下的柳树墩子旁,有一棵低矮的老枯树,一个碗口般粗的干枝丫像人的手臂一样平伸出去,离地约有一丈多高。孙伯玉哭着哭着,看见了这棵干树股,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随即站了起来,慢慢地从腰里往下解缠着的布带子。


  他觉得眼前确实是无路可走了。

  多年来,尽管倒霉的事一个接一个,苦难一桩连一桩,即使在爹死娘老、年馑逼人,一家大小囤无隔宿粮、锅无救命米的情况下;在走州过县、沿门乞讨、受尽凌辱、遭人白眼的时候;在孤身一人身处荒郊野外面对群狼的危急关头;在唐世麟的枪口下;在山野爬行中,在章贯川的监狱里,在险恶的法庭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自杀。这是因为,他的心目中有故乡,有他的董志塬,有他白发苍苍的老母亲。可是这一切,对于今天的他来说,像水里冲起来的肥皂泡一样转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无影无踪。

  故乡,给予他的只有苦难,只有欺凌,只有无休无止的折磨和无穷无尽的危险。老母亲,还有亲人和朋友,给予他的只有连绵不断的泪水和无可奈何地叹息。此刻的他,好像置身于一片茫茫大海中,眼前只有滔天大浪,看不到岛屿,看不见彼岸,连一条可活命的小舢板也没有,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孙伯玉本想跪下来,面向北方给母亲再磕一个头,可是他没有。他怕一旦跪下去,因为思念老母亲而动摇了寻死的决心。他咬了咬牙,把头一摆,毅然决然地向空中甩去了带子。

  孙伯玉把腰带搭到树股上,拉下一头来,挽了个活节,然后把头伸进去,脚一蹬,人就离地悬到了半空中。开始他觉得喉咙眼里堵得特别难受,气上不来,憋得眼睛珠子好像都要迸出来,急得双手在空中乱抓,抓着抓着就失去了知觉。

  迷蒙中,觉得像是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的灵魂出了壳,人变成了一股旋风,不停地旋转,不停地飞。这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饿、什么是渴了,身轻如燕,行动敏捷,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想飞多快、转多快就能飞多快、转多快。此刻,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回家。出门三年来,他时时刻刻都想回家,想见到故乡,见到亲人。现在,他终于可以如愿以偿了,他要抓紧一切时间朝北飞去,飞上董志塬,飞到老母亲身边!

  孙伯玉不停地飞着,转着,一会儿来到一个小村庄。他看见一片柳林边上一位乡村大嫂从井里刚汲完水,正担着满满两桶清水沿着林边的小路走过来。见到了水,孙伯玉一下子知道渴了,他觉得嗓子干涩得要命,喉咙里火烧火燎,像有一个什么硬东西卡着,卡得透不过气来。他挣扎着扑到大嫂面前,双手扳住桶憋住气叫道:“大嫂子,水,水,快给我喝上口水,我渴死了!”刚说完这句话,立刻觉得有一股清水进到口里,他张大嘴贪婪地吸着水。清水淌过喉咙,喉咙里立刻清爽了,气也出得顺畅了。清水下肚,肝火压下去了,心里一下子凉爽了许多,人也醒了过来。

  醒来的孙伯玉睁眼一看,他正睡在一家窑里的炕上,炕棱子边上站了许多人,这时候他还没有彻底明白过来,想不起自己何以到了这地方,怎么睡在人家的炕上。

  一见他醒了,地上站着的几个男人都松了一口气。听见有一个人说:“好啦好啦,这人还算命大,总算被我们救活了,有财嫂子,你能成佛了。”只听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这算啥哩,谁碰上还能不管?”

  孙伯玉听见旁边有人答话就把头转过来,想看看说话的是谁,这一看,他大吃一惊,“呵”了一声,大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孙伯玉一骨碌从炕上爬起来,撩开被子就要下地,被几个人同时伸手按住了。他们问他:“咋啦,咋啦,睡得好好的为啥要起来?”

  孙伯玉不好直接回答他们,只得又躺下了。

  原来,他看到站在他左边炕沿跟前手里端着一碗水的女人,正是他梦见在村外柳林边上担水的那个人。从看到她,孙伯玉清楚地回忆起自己如何上吊、如何魂影儿和身子分离,如何变成旋风向北旋转等细节。他清楚地记得,刚才自己的魂还向这位大嫂要水喝呢,至于怎么又睡在人家炕上的,他再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他迷蒙了,怀疑自己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孙伯玉定定地在炕上躺了三天,三天后他的神智才完全恢复正常。

  三天来,就是这位在梦里给他水喝的大嫂在伺候他。

  她听孙伯玉说了自己的遭遇后非常同情他,她尽自己所能为他调剂伙食,早晨刚醒来就一碗鸡蛋拌汤,两片烤得焦黄的蒸馍坨坨送到炕前。后晌不是酸汤面、洋芋面就是打得晶莹透亮的黄米干饭,干饭上苫的不是荷包蛋就是腊肉炒干粉瓜瓜。

  开始孙伯玉还想不通,整天闷着头不说话,饭端来也不吃。她慢慢地开导他。这位贤惠的大嫂劝孙伯玉说:“人生在世么,路长得很着哩,谁不遇上个磕磕绊绊?挺一挺就过去了,何必想不开呢。你年轻轻地把自己糟践了,那老妈还不得哭死?何况你还有媳妇娃娃,让他们靠谁去,这不等于一下子要了好几个人的命么?”

  看到伯玉吃开了饭,大嫂非常高兴。她整天干活,忙里忙外,稍微一有空闲,就坐到伯玉跟前和他拉家常。从她口中伯玉才知道这地方叫地张庄,救他的这位大嫂命比他还苦。她娘家姓何,离地张庄有五里多路。她从小就没了娘,爹是个老实人,她们姊妹多,很难度活,爹就把她卖给这家。她的丈夫姓张,是个哑巴。她说,在现今世上,会说话的人比如你都处处受欺侮,日子不好过,何况一个不会说话的人?张家的光景很差,可是,这个哑巴丈夫不光穷,脾气还非常古怪暴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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