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雪】(一六〇)

    天亮了,听见村里各家院子里已经有了开门声和咳嗽声,孙伯玉还不想走,大嫂急了,推了他一把说:“他叔,快走吧,但愿你顺顺当当地回家,我等着你来看我!”


  孙伯玉不敢再耽搁了,就把她抱过来在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这才扭过头去,大踏步朝大路上走去。

  快要走过堵着村子的山弯子了,一回头看见她还踉踉跄跄地朝前跑了几步,突然双手捂住脸蹲下不动了。

  他知道她在哭泣。

  从孙伯玉走后,翠花一直想着他,惦着他,直到她死。

  孙伯玉呢,他也一直思念着翠花。

  新中国成立那年,刚当了国家干部的孙伯玉,赴西安参加西北局举办的老区干部培训班,学习结束后留出三天时间来组织参观大雁塔、骊山、华清池等名胜古迹。孙伯玉学习中已经魂不守舍了,等学习一结束,他无心参观游玩,立即找了个借口绕道奔了闫良县。

  费了很大周折才找到地张庄,一看到他当年上吊的柳林和翠花送他的路口,孙伯玉的心就狂跳不止,他猜想不出见了翠花后她是个啥样子。越到翠花家大门口,孙伯玉的心情越紧张,后来竟然紧张得不敢往前挪脚步了。

  等走到大门口,一看门虚掩着没锁,孙伯玉奇怪地推开门探头往里看,这一看他大吃一惊,原来翠花家里早已没了人,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两个破窑洞连门都没有了,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大口张在那儿。

  孙伯玉一脚踏进院子,从两只黑窑口惊飞出几只鹁鸽来,“扑啦啦”从伯玉面前飞过去。伯玉不知翠花出了什么事,赶紧从院里退出来,找邻家打问翠花的下落。在邻居张大嫂家,伯玉得知,翠花在新中国成立前两年死了,是被流弹打死的。

  当时这一带正打仗,国民党的兵天天经过地张庄过渭河。也许是国民党的江山到了败落的时候,这些乱兵根本无人管,无法无天。他们到村里见人就抓就打,见东西又夺又抢,稍不如意就开枪,闹得这一带老百姓连地都没法种,天天背着干粮“跑反”。

  一天,翠花见苞谷地里的草长得太高了,就扛着锄头准备下地锄苞谷,邻居见了都劝她,说现在外面乱得很,兵队天天过,很危险,翠花不听,仍然扛着锄头下地了。

  到了小晌午的时候,忽然有两股乱兵为了抢渡船打了起来,一时间枪子儿满天飞。翠花家的地紧靠河边上,流弹飞过来打得苞谷叶子唰唰响。翠花毕竟没有经验,一见子弹来了,不是蹲下躲而是掂着锄头顺地头朝家里跑,刚跑到地头上,一颗子弹飞来不偏不斜正巧打到她头上,翠花当即倒地身亡,死时一只手里还拿着锄头,另一只手里挟了个旧夹袄,夹袄里包着一包她锄下来的苦苦菜。

  孙伯玉一听翠花去世了,心里非常痛苦,不由“扑通”一跤跌坐在张大嫂家的粗木条凳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过了许久,他才流着泪问了翠花埋葬的地方,问她儿子的下落。张大嫂告诉他,翠花就埋在她锄过的那块地里,那是紧靠渭河边上的一片沙地。翠花的儿子事过完就被他舅引走了,她还给伯玉详细说了翠花娘家的地址。

  当天晚上,伯玉步行赶到了闫良县,这是一个不大的县城,从城墙上的弹洞和被炮弹炸下的断垣残壁看,这儿曾经打过不少仗。

  在县城里,他按当地的乡俗定做了规格最高的全套纸活,包括四个冥衣、两个陵厅、两个过厅和一副斗子。还买了一头肥猪,雇人杀了,连这些纸活一齐雇了一挂大车拉到地张庄。

  在地张庄,孙伯玉花了整整三天时间请遍了翠花所有的街坊邻里和亲戚,以救命恩人的名义,为翠花风风光光地补办了一场丧事。那天,在已经长满蒿草的坟头,孙伯玉长跪不起,哭得声嘶力竭,他把十几年来对翠花的思念和眷恋通过泪水全部倾吐出来。

  孙伯玉走后第五天晌午,从什驿翻沟过来一队保安队的兵,领头的是个连长,四爷的大儿子孙国甲也跟着。

  他们一进庄,就直奔孙伯玉家,如临大敌般守住大门口,然后把全家人集合到伯玉妈住的北面厦子里。这时候伯玉已经有了两个孩子,大女儿叫曼儿,今年五岁,小女儿叫剪儿,还不满三岁,她们也被自己的母亲领到厦子里。小孩子从来没见过当兵的,一看他们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钻到母亲衣襟下面直哭。

  伯玉妈不知究竟又出了什么事,就问:“你们把我一家子都押起来,到底是啥事吗?”

  那个连长冷冰冰地说:“等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他说完这句话后向站在门外的士兵大声命令道:“挨窑搜查,高窑(一种在窑洞上面打成的小窑,防土匪时用)、地窨子齐齐儿地搜遍!”

  士兵们答应一声“是”,踢里倒腾搜查去了。

  搜了一会儿,都陆续回来,站在门外大声报告说没有。

  连长问:“搜遍了?”

  士兵们答道:“都搜遍了!”

  连长又问:“高窑,地窨子都搜啦?”

  士兵们答道:“这家子没有高窑,地窨子倒有一个,但里头下去看了,啥啥儿也没有。”

  连长再不问了。他回头对伯玉妈说:“老人家,你不要生气,我们这是奉命行事,不得不这样。你的大娃孙伯玉犯罪被判刑,在押解的路上投了红军,你们一家子现在是红匪家属,上面指示对你们这样的家庭要严加看管。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家里今后有人出远门,比如上西塬、过什驿、走肖坪,都得报告,如果不报告,就按私通共匪论处,那就麻达了,你知道吗?”

  伯玉妈问:“向谁报告?”

  连长说:“就向庄里管事的,比如甲长周培文、四爷这些人嘛。”


感动 同情 无聊 愤怒 搞笑 难过 高兴 路过
【字体: 】【收藏】【打印文章】【查看评论

相关文章

    没有相关内容

简 介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会员注册 | 网站纠错

白银新闻网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 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白银日报社承担本网站所有经营业务、内容更新和技术维护

本网举报电话:0943-8305617 举报邮箱:gansudaily@163.com

中国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自律公约 网上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2808257)|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甘新办6201009)| 备案序号:陇ICP备08100227号-1

甘公网安备 62040202000172号

Copyright © 2006-2019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白银日报·新闻中心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