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肩膀

  父亲住平房,我隔三差五常去看望。儿子开学了,我没有顾上去看,打电话问候,他说身体还可以。星期天,我和儿子去看望他,离巷口还很远,我们看到一个老人慢慢地走着,与其说走着,还不如说缓慢地挪动着。我们看不清这个老人是谁,只看见他的肩膀歪斜得很厉害,走路的姿势像折断了一只翅膀的鸟儿一般。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儿子也变得紧张起来。我问儿子:“是不是你爷爷?”“好像是。”我们俩加快了脚步,走到老人跟前,果然是父亲。我们两边扶着父亲回家。我的心里一时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一向健康的父亲,身体怎么会像飘零的秋叶一样呢?

  记得有一天,儿子像有了新发现似的对我说:“我发现爷爷的肩膀是斜的,斜得很厉害。”仔细看看父亲,他的肩膀真的比我们每个人的肩膀都歪斜。我有点吃惊,这么多年我竟然没有发现父亲的肩膀是歪斜的,真是熟视无睹啊。儿子又问:“是不是爷爷常常背我才这样的?”我摇了摇头。我说:“这是因为爷爷以前是农民,背粮食背柴草,什么东西都要背,时间长了,肩膀就变形了。”

  过去,我们是山村的农民,出门没有一条平坦的路,不是爬山就是越岭,真正的运输工具就是自己的身体。背东西的姿势和拉纤差不多,就是那样吃力和艰难。给地里送粪用背篓背,往回运粮食用绳子背;背着背篓就像寄居蟹行走,背着大捆的粮食就像乌龟在爬行。用绳子捆好粮食,绳子套在一个肩膀上,脖子抻得好长,弯着腰,头几乎弯到了地上;上坡的时候还要用手抓着野草,不然有翻滚下去的危险。老是用一个肩膀背东西,时间长了,肩膀歪了,背驮了,脖子也长了。乡间有一句话:“脖子抻得像罐系一样。”是的,不但肩膀歪斜,脖子也又细又长。

  父亲与真正意义上的农民还不一样,因为他是高中生,是有文化的人。别的农民大多讲究熬浓浓的罐罐茶、抽很冲很呛的老旱烟。罐罐茶、老旱烟是当时农村男人们的标配。父亲抽空就看书;家里穷得什么也没有,却有一个放书的小墙柜。母亲埋怨他不务正业,父亲却改不了他的习惯。听说恢复了高考,父亲参加生产队的劳动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母亲的埋怨变成了争吵,父亲仍一言不发地复习功课。母亲也不是无理取闹,要知道不参加劳动就没有工分,没有工分就分不到粮食,一家人面临挨饿的危险。父亲参加了高考后,却老老实实开始劳动了。大家问:“孙老师考上了没?”父亲虽然不是老师,但是因为他爱看书,大家都叫他老师。他笑着说:“嘿嘿,考不上。”回家后,母亲问:“你到底能考上不?”父亲说:“我以前考县一中是全县第一名,全县录取十个人我不敢说,要是录取五十个人,肯定有我。全县总比五十个录取得多吧?”母亲说:“那你还说考不上。”父亲说:“一来说我不敢绝对的保证,二来说考上了怕别人眼红。”

  父亲上大学后,全国实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每家每户都分到了地,各自为自己的小日子而忙活。对于我们而言,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是好事,但父亲却要承担更为繁重的劳动。那么多的粪,要送到地里;那么多的粮食,要背回家;多数是父亲一个人背的,我和母亲只是打打下手。父亲的肩膀就这样变得更加歪斜了。

  后来,父亲工作了,我也大学毕业了,我们一家人来到县城生活。母亲却病了,她害的是慢性病,时好时坏,后来又加重了。病痛让她总是郁郁寡欢、愁眉不展。不久,我也生病了,请了长假回家养病。父亲由伺候一个药罐子变成伺候两个药罐子,跑来跑去,总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有时刚给母亲取药回来,又要出去给我取药;或者刚给我取药回来,又要给母亲取药;或者取的药喝上不见效,又得重新取药。好在父亲的性格大大咧咧,是个乐天派,换成我和母亲早就崩溃了。有一年夏天,父亲去乡下,半路上遇到一群蜜蜂紧追不舍,叮得父亲慌了手脚,骑的自行车摔倒在路旁,肩膀撞到路边停放的架子车上,伤得可不轻。父亲爬起来,以为肩膀是被蜜蜂螫得疼痛,还不知道是撞伤了。第二天,父亲才发现自己的肩膀痛得抬不起来,去医院检查,没有伤到骨头,但从那以后父亲的肩膀时不时地疼痛,也更加地歪斜了。

  母亲离世以后,父亲一个人生活。他是个爱热闹的人,经常参加各种活动,搞慈善啦,献爱心啦,日子还算过得充实。去年冬天,父亲被感冒困扰,咳嗽不断,一直不能痊愈,身体渐渐地垮下来了。过了年,咳嗽愈加厉害,父亲只是一个劲儿地吃感冒药。我说:“这么长时间了,恐怕不是感冒。”父亲说:“咳嗽发烧,不是感冒是什么?”我说:“感冒不会这样长时间,咱们去医院检查一下。”他说:“这几副中药吃完了再说,说不定就好了。”过了一个星期,我和儿子去看父亲,父亲的体力大不如前了,竟有点卧床不起的光景。我们二话不说,扶着父亲出了巷子,赶往医院去检查。检查的结果,让我半喜半忧——慢性阻塞性肺病。性命无忧,情形却不容乐观。医生说:“这个病不要命,但也好不了,感一次冒就会严重一次,只能维持。平常注意,不要感冒。”

  父亲是个好强的人,只有他伺候别人的份,没有别人伺候他的份。他不习惯。那天,去医院给他检查身体,站在滑动电梯上,我们想扶着他,他不让扶,还逞强似的故意不抓扶手。我感到好笑又无奈。身体好不好,不在于不抓扶手吧?年轻人也抓着扶手呢。如今,他听任我们两边扶着他,饶是如此,他走得还是很慢,走上几步还要停下来喘口气。在这个巷子里,他身体好的时候比谁都走得快,现在他却比谁都走得慢。

  将父亲扶到床上,他疲惫地闭上眼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他这一生吃苦耐劳,坚强、乐观、豁达,从没有叫过苦,也没有发过愁,凭着老黄牛一般的耐力和精神从各种困难和逆境中走过来。他所走过的年代都是火红的年代,他所经历的岁月都是激情燃烧的岁月,他像一轮火热的太阳照耀着他的人生,也照耀着身边的每个人。现在,他像一轮即将坠落的夕阳,不再有火热的光芒。守候在父亲身边,我的眼前总是浮现出他那像鸟儿断了翅膀的令人心痛的背影,不由得流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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