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今又黄

    小时候,六月前后,布谷鸟一样,山里就会传递来大姑的信息,说杏子黄了,叫我们来背。从这个“背”就知道大姑家的杏树的大或多。第一次跟姐姐还有伯父家的姐姐去大姑家背杏子,沿山的路越走越长,翻过了好几道山梁,走走停停,这里只大姑一家,不会走错,好不容易到了大姑家,又被大姑家的狗围攻,随着我们的惊叫,迎出来的大姑,一边呵斥狗一边惊喜地伸着两只面手,围裙上两搓,亲热得不知拉哪一个?
    大姑是小脚,不因脚小而摇晃,每一步钉子一样,稳稳地钉在大地上。大姑家有个园子,篱笆门,进去不远有个水窖,沙葱满地都是,有的爬到窖台上,探问窖里的雨水。沙葱类似现在的葱,是葱的微缩版,野生的沙葱,因“野”而味大味鲜,“浓缩的都是精华”。大姑随手掐一点,锅里再放几滴油,把切好的沙葱倒进锅里油一炝,香味四溢,这是招呼亲戚的节奏,沙葱有这个气势,把亲情演绎得淋漓尽致。只要你用心,山里的食材随手就来。这些天地的精灵,凝聚着天地的灵气和精华,它等你来,给你最好的。现在,动不动听见卖羊的人,在集市上炫耀,大声吆喝,沙葱养的羊哦!沙葱羊哎!自信从嗓眼里直冒。这些草一样的沙葱,以低矮的身段顽强地生长在这片土地上。
    到大姑家我失望了,以为除果树之外,就园子里的这几棵杏树,这有多少杏子能装满姐姐的两个背篼?大姑指着满山说,只要看见的杏树,都是她种的。山里寂寞,大姑嫁到这里后就种树,换句话说,只要她走过,身后就有杏树长起来,有树荫庇护着她,饿了就是杏子,劳作回来,大姑喜欢边吃饭边看树围着她的庄院,她的家。山畔沟底,大姑说,想摘哪棵树上的杏子都行,吃过饭后,叫我们去,并指给我们哪棵树的杏子甜,杏子大,杏核不苦。
    我们像放开的野马,不摘不知道,一摘吓一跳,两个姐姐,一阵就各摘了半背篼,而其他的树上还没摘呢,这才知道自己怕摘不满的“失望”多么可笑,满山满沟都是树啊!一棵大杏树给你的果实让你不得不放下狭隘,敞开胸怀,我们开始尝着摘了。大姑说,一年杏子熟了,边送人边晒杏皮,来不及摘的落满沟坡,第二年又有杏树苗长起来。
    同是杏子,因生命的体质不一样,山畔沟底的环境不一样,杏子的味道也不一样。即使同山畔的两棵树,生存的认知不一样,味道也是截然不同。多年以后还记得那道梁,那个院落,那些来过我生命里的树,那一颗颗心一样的果实和杏核,大姑说过的每句话,即使现在风把所有的痕迹都刮没了,心还在。
    大姑一样的疼我们,但还是不一样,大姑烙的馍馍,有白面的,有杂面的,白面馍馍唯独给我,爷爷心疼我,大姑心疼爷爷,也跟着心疼我。为这事,伯父家的姐姐很是不平,说大姑偏心。但说归说,大姑一如既往,那时我小,“小”是大姑给我好吃的理由,挡箭牌,谁也没办法辩倒的事实。
    改革开放后,大姑搬到了孟家堡川里,一如既往,大姑还是喜欢她的老地方,想念她种在山畔上、园子里的杏树。那些杏树陪她哭陪她笑,在困难的时候毫不吝啬地给过大姑“粮食”,杏子的酸甜,就是大姑的酸甜,同呼吸共命运,大姑如同杏树,杏树照看大姑。搬到川里的大姑,忘不掉山里杏树的同时开始种,没几年又是杏树成行,各种果树叶繁枝茂,一到夏天,“绿叶成荫子满枝”。杏树耐旱,大姑一样,生命力顽强,大姑精心打理,每棵树都如大姑所愿,都如大姑希望的那样,结出累累的果实,或酸或甜,都是大姑心上的事。
    搬到川里后,我们也背过几回杏子,我成家后在外,一到杏子熟了,老婆接着背,我们只是索取,杏树和大姑一样,只知道奉献。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有一年大姑捎话,见我们不来,自己摘了一背篼,七十岁的人了,走走缓缓,好不容易背到半路,碰见她的一个堂妹,我的堂姑,大姑心好,叫拿去了,返回家的大姑接着摘接着背,摘一背篼得三天时间。大姑说,心意不到娘家门口,不到娘家看看,不踏到娘家的土上缓一缓,心里不踏实。
    直到背不动了,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得大姑操心,忙了人的忙牲口,她没缓过中午,都是张口的,谁都等不得,大姑就忙忙忙,钟表一样,“嚓嚓嚓”啃噬日子,不敢有半点停顿。十五岁嫁给姑父,满眼看到的都是亲人,都要她照料,直到青丝变白发,牙松了腰弯了腿圈了,唯独忘了她自己。
    大姑像极了崖畔的一棵杏树,那棵树上结有最甜的杏子。我们去摘,只有这棵树大姑最不放心,怕摔着我们。也只有这棵树大姑最放不下心,这是大姑结婚的那年,缓干粮时,随手把吃的杏子的杏核埋在了那儿,第二年,长出来的一棵临崖杏树。转了一圈后,大姑越老越像崖畔那棵陡峭生存的杏树。
    大姑去世十多年了。我接过大姑两回,大姑走不动了,心有余力不足了。看着满树的杏子,想她的亲人,想她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我用自行车去接她转娘家,她高兴得豁牙笑,抹眼泪。
    “我的娃哎——”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我送她回去的时候,大姑说:“要不是我的娃,这辈子也走不来了——”
    其实两个庄口不算远,谁都知道。但这条路大姑跑了多少年,来来回回不放心了多少年。大姑老了,脚下的这条路却越走越长,大姑的腿越走越短,脚越磨越小。一直遗憾为什么没看大姑的脚,这是怎样的一双脚?我如果要看,大姑拗不过我的,她一定会让我看。
    我一定能看见她羞涩的样子,扎羊角辫的样子,如一枚刚要成熟的杏子,里面有她的青涩年华,在年华绽放时,所显示出来的生命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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