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空间

  睁开眼睛,最先感知的不是周围的环境,而是沉郁的无法形容的寂静,一切声息都遁去了,就像蛰伏在真空中一般——嘈杂,喧闹,车水马龙的市井,一切的一切都寂静无声。那一刻真的好迷惑,自己置身在哪里?白色,通体白色,目光所及皆是白——被罩,床单,滞冷的墙壁,失血的面容,柔弱而无助的目光,包括内心的落寞,这冷酷深入骨髓。从未发现白色竟是如此的刻板,让人有种畏怯和担忧。蜷缩的自己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无助,无奈,又渴望洞悉一切——光明、生命和未来,以及渴望的意念……感知中,一切都是没有重量的,就像羽毛在风中的滞留,没有方向,也没有归宿,前途未卜,就像现在躺在病床上的自己。我知道,这可能是麻药的作用。这会儿渴望听到心跳声,但最先听到的却是点滴坠落的声音,咚、咚,竟有金属的质感。思维中是平静的水面坠入一块巨石,轰然而鸣。

  迷惑中就有了些质疑,自己是在等待吗?等待生命中的自己,等待那个渴望的遇见;等待那个真实而虚拟的影像……一时间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猛然想到是刚出了手术室的,这才释然。

  刚进手术室的时候,很自信,护士让自己躺在移动的医疗床上,需要吗?自己是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进手术室的。医生护士都在做术前准备,他们的行为看上去机械而又冷漠。看到那些悬挂起来的刀剪和摆放在身边的纱布、药棉,竟忽然一阵晕眩。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内心其实是有些害怕的,并不像表露的那么坚强。

  病症刚出现时,我并未表现出多少慌张,以为不会有多大的问题,吃几服药就好了。对自己的身体我还是很自信,平常连头疼脑热的情况都很少有,能得什么病?我还真不信那个邪,我没有把这事告诉任何人。那天和朋友在外面吃饭,他为我斟满一杯酒。已经很久都不动酒了,但那天我却将杯中的酒干了。胸腔里像燃着了一团火,痛快淋漓。我突然就有了种怪异的想法,希望能被那烈焰摧毁……

  病情进一步恶化时,才感觉到问题的严重。多种不适随之而来,我忽然感觉这不是喝几服药就能解决的事,于是不敢耽搁,去医院做了细致的检查。

  医生拿着化验单,看看我,又望了望我身后空寂的走廊,说,你家人来了吗?

  我摇头。

  医生说,让你老公来一趟吧!

  我说,人在外地。

  医生说,其他直系亲属也行。

  我说,女儿也在外地,一下子赶不过来。

  医生有些犯难了,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说,您实话实说吧,我不怕。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些发酸,我抬手撩了一把有些散乱的头发……

  医生还有些犹豫,但看到我不知愁苦的表情,他可能感觉到了我并不是一个能轻易被击垮的女人,于是决定将真相告诉我。

  医生说,不能再耽搁了,已经癌变了,必须尽快做手术。

  那天,我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镇定,但,接化验单的手仍是有些抖,轻飘飘的一张纸竟让我鼓不起勇气去接。

  医生说,你没事吧?她眼中充满关切。我故作镇静,甚至想用一丝笑来证明自己的坚强,但我没有做到,慌乱的眼神将我脆弱的内心暴露无遗。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中途好像还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阵,我不知在等什么,意识有些模糊。走廊里行人来去匆匆。我真的希望有个人能同我聊两句,就算是安慰吧,以缓解内心的压力。我想到了远方,但定格在远方的那份思念太虚无了,比渺茫还渺茫,需要救赎的想法是如此的奢侈,那份渴望在瞬间升起,又在瞬间幻灭。在黑暗的最深处渴望一束光明是何等的艰难,那一刻我感觉到心沉到了谷底。

  往家走的路是那样的漫长,脚步沉重,就这样一个人孤零零的,委屈和担忧,彷徨和无助,不知说与谁听,唯有默默地忍受。天有些阴,黑色浮动的云层像要坠下来。幢幢楼盘似乎都倾斜了,人行道上的标记变成了无法跨越的栏杆……很短的一段路,感觉是走了一个世纪。

  女儿匆匆地赶回来了,一副焦急的模样,她望向我的目光有探寻和不确定性,甚至脸上有风干的泪痕。女儿生活在另一座城市,因为工作很忙,平时回来的次数并不多。看到女儿我的心沉静了些,感觉到了依赖。

  有个女儿真好。我也是做女儿的,我想到了自己的父母,父母要是还健在,知道我得了这么重的病他们会有多担忧呢?我的心突然一阵悲痛,眼睛不由得就湿润了……

  术前,在医院里住了差不多一个星期,有女儿陪护,我似乎多了许多勇气。女儿忙前忙后,跑进跑出,有时候看上去有些失魂落魄。我知道,她心里也是很慌乱的,其实,她跟我一样并没有那么坚强。

  女儿说,妈,明天就动手术了,你别紧张,有我在呢。女儿说得很随意,但我看到她离开时的背影有些恍惚,肩头在微微地耸动。显然是我太过严重的病情让女儿担忧。

  医院的夜晚是寂静的,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心还是有些空落,落在墙壁上的影子有些瘦削,它伴着我从窗前走到门前,显得真实而又虚幻。其实,能够陪伴自己的还就是自己的影子,这想法不免让自己感到一阵凄凉。

  躺在手术台上,手脚冰凉麻木,那些器皿更显冷酷,我以为大夫或护士会安慰一下我,但没人搭理我,她们神情都很严肃,只有主治医师望向我的目光流露出一些关爱和鼓励。打过麻药后就没有什么知觉了,手和脚都不是自己的,只有思维断断续续在演绎着一些往事,试图保留住那些牵情的过往……

  再次睁开眼睛已经是躺在了病房里,面对那些熟悉的面孔,诸多关爱的目光,才感觉是回到了现实。麻药的效力正在消失,刀口开始隐隐地疼,这疼痛越来越强,很快就蔓延到了全身,整个身体仿佛被火焰吞噬了般,让我无法忍受。被褥都被汗水浸透了,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甚至一度出现了痉挛,这痛苦真的能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在水与火的煎熬中,我已是筋疲力尽。

  夜晚很静,躺在床上看窗外的景色,只有耸拔的楼层和灰蒙蒙的天。这是属于个人的真实空间,一个人的世界是寂静的,也是安稳的,它有悲观,也有不显山露水的自得,这经历是那样的刻骨铭心。

  夜潮漫涌,很快就吞噬了自己,病床就像个救生艇,它能承载多少的真情又能承载多少的思绪呢?那一刻,世间已没有色彩,漫天混沌,让人想到教科书中描述的,地球初始的情景。万籁俱寂,这是属于自己的片刻宁静,只有心跳声如落雨融入了溪流,或敲打着一面坚实的岩壁。夜色凝固了一切,那沉重超过了任何的痛苦,包括身体的隐忍。那一刻,无来由地感到一阵委屈。执拗的抽泣和无助的体能表现恐怕惊扰到别人,所以并不敢大声宣泄,只能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尽量不要发出过分的声音。心里一遍遍告诫自己,自己很好,亲人们都尽力了,他们是爱自己的,他们怎么肯舍去自己?他们一直守在手术室旁,守在病床边,他们的心应该比自己更焦躁,也更煎熬。我知道,自己始终是无意识的,而我的亲人们,却为我捏着一把汗。所以,他们更痛苦也更殷切地面对了这个过程。我不动声色地任由泪水漫溢……

  医生又来查房了,对我恢复得如此之快,她表示祝贺,同时,也有些惊讶。她说,在我们最近做的手术中,你的病情最重,但手术最成功,也是恢复最好的一个。医生半开玩笑地说,你不用赖在医院了,可以出院了。

  女儿照顾了我一个多月,要走了。女儿走的那天,我心里一下子变得空落落的,像是丢失了什么。一直陪在我身边的侄女看透了我的内心,安慰我说,娘娘,你放心,有我呢!侄女也在外地,这次回来是专程陪护我。

  后来,在侄女的悉心照顾和陪伴下,我慢慢康复了。

  那天阳光很好。这是我出院后第一次独自出门,漫无目的地驾车一路向西。

  不知走了多久,在太阳快坠入地平线时,我将车停在了无垠的戈壁滩上,四野茫茫,一片萧条。

  戈壁充满未知的迷惑,就像现在我所面临的。碎石遍野的戈壁被太阳的余晖渲染得温暖而通透。大地像一个勇敢的骑士,骁勇地驰骋着,在他的身后,坦荡的土地裸露出坚实的肌理,这看上去像是在做着某种宣誓和告白。天空广阔深邃。更遥远的地平线和起伏的山峦接壤,我知道了什么是差距,什么是依赖。这就像人的情感,对自己喜欢的事物会永远饱含热度和深情,反之则是不屑一顾。

  狭隘的认知并不一定是眼光的局限,它或许包容了方方面面的问题……这让我不由得联想到自己,我知道短暂不一定就不完美,昙花一现追逐的是瞬间而不是长久……

  日暮时分,我戴上了墨镜,关掉了车灯,把内心涌动的界限划分熄灭,如此我融入到了我想要介入的空间,并使自己完全平和安静下来……


感动 同情 无聊 愤怒 搞笑 难过 高兴 路过
【字体: 】【收藏】【打印文章】【查看评论

相关文章

    没有相关内容

简 介 | 广告服务 | 联系我们 | 招聘信息 | 网站律师 | 会员注册 | 网站纠错

白银新闻网版权所有 未经书面授权 不得复制或建立镜像

白银日报社承担本网站所有经营业务、内容更新和技术维护

本网举报电话:0943-8305617 举报邮箱:gansudaily@163.com

中国互联网视听节目服务自律公约 网上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2808257)|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甘新办6201009)| 备案序号:陇ICP备08100227号-1

甘公网安备 62040202000172号

Copyright © 2006-2019 Corporation, All Rights Reserved

版权所有:白银日报·新闻中心 点击这里给我发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