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远的古堡

    在下午太阳炽烤的途中,在漫不经心回首的一瞥里,看到了那座立于山头的破败城堡,似乎是一种宿命,在进入海原地界顺着大路奔向目的地的下午,在那个叫月亮山饭馆里吃饱肚子,准备迎着西下的夕阳出发时,突然想到了那座立于山头的城堡,在这个叫月亮山的地方毅然掉头。

  而现在,我就站在河对岸不远处的一条田埂边,脚底是五月春风吹拂下青青的麦苗,对面更远一些的山地里,深深浅浅挖了好多将要栽树的小坑,放眼望去,那一排排并不规则的小坑因为距离和视觉上的差异而变得整齐有序,像是古堡周围严阵以待的将士。
  我见过不少古堡,保存完整的,规模宏大的,或者墙体几乎坍塌不见,只留在传说记忆中的。但此刻,当我站在遥远的南面山头,眼前这座不知名的古堡还是给了我无以言说的震撼,古堡依山而建,但并没有矗立山尖或背靠大山,而是在一巨大山体向下延伸时,中间突起一峰,山势平缓之处,古堡前面山形陡峭下滑,后面便是一条横亘在面前的峡谷,峡谷里,地势低洼处蓄着混浊的水。
  古堡下方沿着狭长峡谷岸边稍微开阔的地方,零零星星住着几户人家,相对于高墙大院的古堡来说,此时山下的每户人家都背靠大山,三面环形建筑,南面开阔,如果不是新建的房屋顶上红红的瓦片,这些立于黄土之上的建筑与土黄色的大地融为一体,看不清它真实的面目。
  太阳稍暗去一些,古堡把巨大的阴影投射在东侧,使本来残缺不全和布满豁口的墙头更显得突兀、阴森,想起著名作家阿来《尘埃落定》,其实我知道,这座城堡与阿坝相距遥远,这里民众习俗各异,但对于阿来笔下那个痴呆的土司后人却经久不忘,以及他故事里那些已经成为遥远历史的城堡,大片成熟的青稞鸦片以及羊羔般温顺的少女。多年前黄昏的落日或许和现在没有两样,围着巨大的光晕,或者跌入厚厚的云海,映照着满天红霞,羊群晚归,乌鸦阵阵。古堡中的人呢,是雄心勃勃想要一统中原,马踏河西走廊的西夏雄鹰,还是那个长鞭一挥横扫欧亚大陆的上帝之子。
  任凭五月旷野的风吹拂着满天浮云,那一抹如血的残阳洒在经年破埙不堪的墙头,晚风中墙头摇摆的衰草映照着遥远而模糊的历史天空,在这座破埙残缺的古堡面前,唯有沉默,任何天马行空的想象都无法还原一个历史的细小片段。这座伫立在大地上的古堡以永恒的沉默接纳了一代又一代形色各异的人群,不管是王侯将相还是凡夫俗子都统统魂归尘土。
  新修的水泥路面平整宽阔,沿着山腰七拐八弯,拐过谷底的一座低矮小桥,钻出峡谷,就真切地站在了古堡的下面,仰头,掩映在山体里的高大墙头,在错乱的视觉里,一些小草在墙头悠悠摇摆。在温暖的黄昏里登山而上,一些生命力旺盛的杂草遍布在城堡四周,此地长年干旱少雨,它们的长势奇形怪状,七扭八歪,如果这里曾经发生过激战,那么,这些长势奇特干枯矮小的杂草是否沿袭了将士宁死不屈的风格,在萧瑟的战场上杜鹃滴血,凝成忠魂,阵阵晚风中,轻轻颤抖的小草像是誓死捍卫家园的卫士。
  登上高处,才看清了这座城堡本来的样子,高大威严的城外,还有一处半圆形的外围,墙似乎要矮小一些,不时能从墙壁上的细小裂缝中透出一丝黄昏的余光,诡异、神秘,四周群山连绵,荒凉依旧,坐在这矮小坍塌的墙头,多年前的黄土承载着初夏的温暖阳光,也能让人感受到一些来自土地内部温热的古老余韵。回望,有人立于城墙远眺,衣袂飘飞,把多年前的温情守候成今日的宿命之约,落日之下红尘之上,是否有吹箫者激荡起千年余音。
  夕阳快要跌落,在静谧的云层间躲躲闪闪,古堡也在落照中更显苍凉。
  终于登上荒草丛生的古堡,四野寂静无声,就连呼呼晚风,也成了幻觉,人在这古堡之上,夕阳之下,面对荒野群山,黄尘古道,烽火边城。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长烟落日”之后,大门紧闭的孤城,一幅充满肃杀之气的战地风光画面,犹然在目,而那座残败的城堡里,一幅生机盎然的乡野画面跃入眼帘,长势喜人的小葱,浑身墨绿,上面已经结了拇指大小的籽粒,绿绿的小麦,穿破地膜冒出嫩芽的玉米,还有一株靠在墙头孤芳自赏的桃花。
  也许,在多年之后,当马蹄声、战鼓声终于成为绝响,生活在这片大地之上的农人,以及园子中间忽略了高大城墙束缚自由生长的小麦、玉米以及开得如痴如醉的那株桃花,才是今天夕阳下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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