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古腾高谓晓岚:漫谈陇上联圣刘尓炘和他的联墨艺术风格

    李青松简介:李青松,本名李庆松,字永年,号紫阳山人,甘肃省楹联学会副会长,兼对联书画院副院长,书画艺术委员会副主任,兰州文化联谊会副会长,中国书法美术家协会理事,国家一级书法师。甘肃书法家协会会员,南京江翰书画院副院长。中国楹联学会会员,中华对联文化研究院研究员,甘肃诗词学会会员,白银市诗词楹联学会副主席。

 

    刘尓炘先生处身于清末民初社会急剧动荡的年代,维新与守旧、外强与内困,新旧思潮的相互撞击,中西文化的交替渗透,属千年一遇的大变局、大革命时期。它不是简单的改朝换代立号封臣之旅,而是封建帝制垂死挣扎的最后哀挽。换言之,是全新意义上的曙光将要来临。刘尓炘先生不仅延续了旧中国传统文人的附属衣钵,同时也打破了旧中国传统文人的常规记录。

  黑格尓曾说过,中国书法最鲜明地体现了中国文化的深奥博雅精神,而中国楹联书法更是这一精神的典型代表所至。拜读刘尓炘先生的联墨宏制,使人有心旷神逸穿越时空之快感。其联墨作品不仅文字美、意境美,而且更具有铸古熔今的哲理美。其表达方式多样鲜活,或真或草,或篆或隶,五体具精,联句表达更是平中见奇,绵里藏针,力求鞭挞沉昏,解惑启智,激浊扬清,教化思变。先生的联墨作品在近百年陇原大地上起到了引领时风登高一呼之应答。尤其是题庙宇、园林、学堂联句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也。
  “高处何如低处好,下来还比上来难”。这幅联墨巨制作品,在先生众多的白话联语中属扛鼎之作。先就对联本身来看,作者应用辩证透视的表现手法,明示处世做人的规矩。人有高低之分,路有上下之距,行路难是一种历练,上下求索是一股勇气,高处不惊低处不宠更是一种境界。《易经》俗语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俗语说,上来容易下来难,一朝不慎痪三年。上下高低形成对立统一的矛盾关系,即矛盾的双方相互依存,一方的存在以另一方的存在为前提条件,没有高处怎么能显示出低处呢?警示人们无论做任何事情,且莫一味武断、好高骛远。须去思考去变位,这平常不过的十四个字却包含着渊博深厚的人生哲理,读之回味无穷,受益多多。更出奇之处,还在于先生的联墨表现手法上,如五泉山青云梯景点,旧称“梯云关”,为一木制牌楼,与万源阁相对应,各有参差,且浑然一体。此处因山势陡立,故若登天然。拾级而上,仍多气喘吁吁。其联先生用隶书写就,字径盈尺,极具榜书典范。其结构严谨,气势开张,按常规楹联应书写镌刻在楼牌的楹柱上,他却另辟蹊径,反其道而用之,横空高悬,十分醒目壮观。让人百思不解,可谓匠心独运啊!要想得到答案,还得从园林建筑文化同传统对联文化的互利关系说起,“中国传统文化热衷于对称的思维方式,对联更是如此,使得在以对称为主的传统建筑格局形成之初,便已经为楹联书法艺术预留了诞生发展的融合空间。在任何山水名胜园林中,楹联书法的运用总能像一幅画作题款一样,统摄全局,升华境界。”这便是先生将此联横写的创举所在。情景交融,明道通变,寻遍天下,尊此一山。并且上来看下联,“上来还比上来难”,这似乎在奉劝世人,量力而行最好,切莫盲目追求,下来看上联,“高处何如低处好”。君不见,这山看得那山高,功在一时莫自豪,何叹息?高处不胜寒。先生的书法真草隶篆行诸体皆通,且善学敢变,禀赋聪敏,其书风独具,这首先得益于他对艺术形式敏锐的感觉和对技术规律准确的彻悟。从他的联墨作品中可以看出,他在科举仕途上对书法所下的工夫十分了得。人们都知道书法是一块敲门砖,也是一块遮羞布,追根溯源,他的魏楷书和隶书主要耕植取法于《张猛龙》《郑文公》《张黑女》《瘗鹤铭》等一系列古碑法贴。其结构稳健宽厚,用笔多取圆势,行笔舒畅,兼容篆书的婉转劲健和隶书的古朴神逸。先生隶书受邓如石的影响表现出沉着痛快、雄健豪迈、血肉丰满之趣。尽显苍厚灵动,宏远高古之魂。同时又赋予流畅跳荡之美,字形的端稳从容与欹侧聚散穿插互补,显得既有来路又不落窠臼,品之赏之,可释怀荡襟,愉悦无比。
  当人们游园登临时,进山门首先跃入眼帘的是先生所书“五泉山”三个醒目雄古的榜书匾额,其书风有别于他书其他对联的表现形式。恰如《兰州五泉山太昊宫记》同出一辙,自《好大王》笔意而来,全称《高丽好大王碑》,为东晋时期高丽句第十九代王谈德的记功碑。文曰:“借山水名胜地,起危楼杰阁点缀亭台,以表彰吾陇上三古以讫有清六千余载帝制时代之圣贤豪杰,以示游人经营者阅两寒暑,募而支出者万八千四百余两,后之人,春秋佳日,挈榼提壶,歌于斯,啸于斯,登临瞻眺斯者,当有以注其精神念虑而不致入室山空回也,中华民国十年夏正辛酉冬十一月既望。”次碑隶书挥就,共8大块,高113公分,宽67公分,通过一匾一碑的书法赏析,不难看出,先生在隶书上所下的工夫不次于他对小楷的浸淫汇通,同样精美且功力深厚,勤奋至高。他的隶书体势易变融汇,结体严谨舒展,黑多白少,可谓疏可走马,密不透风。但也随内容所需,取景添香,宜室宜楹,宜巧宜拙。先生的行楷书得颜鲁公正大气象增其筋骨,有血有肉。题“望来堂”所配楹联“正学废兴观世运,斯文绝续在人才”尤为彰显,将颜真卿的精髓大化出彩,展示独特的艺术语言,与二王妍美中庸之风韵相互借鉴。尤其在晚清以来金石学派热衷于《好大王碑》的痴迷追求,逐步形成了一种婉展圆通、高古拙变表现风格。五泉山山门榜书,气势恢弘追魂摄魄,高古中透灵秀,幼拙中出厚重。此匾额和《兰州五泉山太昊宫记》同是先生五十七岁时所书,这正是他最具黄金时段之杰作。张扬个性,融洽思想,集大成于一体,是触及灵魂的大手笔。大凡乡村农夫、井市职员、外埠游客以及国际友人无不被这精美绝伦的三个大字“五泉山”所折服。乐到名山,拍照合影何其欣哉!我深信,再过一百年,五泉山与五泉山人的艺术风格将更具魅力。
  这里,我们将对刘尓炘先生大拙寓巧的联墨书法艺术回过头来重新认识,首先我们追溯历史从先生所处的时代背景来看,他不但保持了民族危亡时期应有的气节和担当,而且还张扬了他耿直可敬的前瞻性,虽然他在京城为官三载愤然回归故里,但他至死都不与那些奸佞之辈合作的态度,以及洁身自好耿介特立的人格,决定了他对艺术认识的根本归属。正因如此,他在创作联墨书法时,始终不渝将其立身做人紧紧相连。谓:“既生斯地,不可无益于斯人。”仁汇孔孟,理驭程朱,崇尚颜鲁公,效仿郑板桥。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之胸襟,故而他的言论、书论、诗论的根本观念决不像他同时代的文人那样只是局限于前人的用笔结体就事论事的总结小窥上。刘尓炘传承了书法于人品这一重要课题“字如其人”之说。在社会动荡不安,政权颓废昏暗,人员频繁更替时期,更加显要地把这个课题彰显出来,实在如履薄冰。故而刘尓炘在画论手稿中指出:“大家、名家各有制胜处,不能相混,气局阔大,魄力雄厚,有抱扫一切之概,是为大家,神韵冲和,蹊径幽秀,有引人入胜之妙,是为名家。”先生在文集上卷遗言二中说道:“即以写字一端言,无日不亲笔砚者数十年,年近七十还在求进中,再活九年,也须能登大家之堂而入其室。”又,“我之过人处,出于天然,如眼光之大,气量之大,担当力之大,志趣胸襟之不凡,皆能与年俱增,老而不衰。我之无私,有天下一家万物得所之宏愿,民胞物之发于至诚,几非世人所能信。我之神悟,每越数年,必有一番猛进。我是有作为,有担当的人,一生不为世用,无大设施,无从显我之所长,人之称道者数十年,为地方所办公益事耳!我之于公益事业也,其始视之如身心性命,既而时势变迁竟成逢场作戏,结果乃一无所成,付之一笑而已!故作字先做人,人奇字亦奇,道无止境,学无歇时,气所不厚,难于凝道。其乃先生一语道破也。”
  《道德经》第四十五章曰:“大道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巧谓多才术也,若拙者,亦不敢见其能。庄子篇曰:“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在《道德经》中的巧与拙,其本意是指君子行于世的显和藏的辩证关系。这里借普遍的哲学理念转换成书法理论的审美观点,而及刘尓炘先生的拙与巧之辨也。这里首先要指出的是“四宁四毋”之说,傅青主傅山在其众多的书法言论中,“四宁四毋”最为引人注目。“宁拙毋巧,宁丑毋媚,宁支离毋轻滑,宁真率毋安排”。这种对立统一的风格体系,也证应了刘尓炘先生所处的历史背景,尤为难以割舍,是真正意义上的时代与书法、人物与公论的范例。
  黄山谷《书论》曰:“凡书要多拙于巧,近世少年作字,如新妇子梳妆,百种点缀,终无烈妇态也。”傅山将拙认为是一种无心的境界,董其昌认为,书道只在巧妙,拙则直率而无化境。这些言论足以证明,拙的概念已经随时代变换发生了变化,已经从原本的技法层面一跃而上变为一种普遍的审美风格基调。杨雄说:“书,心画也。”意为书法能够表达人的心灵和情感。拙诗以赞:五泉释道清清水,常使先生净骨身。望雪堂开关世运,企桥路远驭经纶。联成白话重来月,诗转微阳几度春。敢放书风腾圣境,好从碧落化生湻。我深信,刘尓炘的拙书理念是修身价值所在。大拙大智,大拙大立,大拙大化。先生博学善悟,九德俱修,因而他的书法艺术气度高拔,是清末民初甘肃近百年历史上最具功德的一代书法大师、楹联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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