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厉河畔的歌者

    毓新,本名张明,20世纪60年代生于会宁县杨崖集乡。在省内外文学杂志发表小说、散文数十万字。出版中短篇小说集《女儿谣》和长篇小说《绿如蓝》。获国家及省市级文学奖。中学高级教师。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周志权,1963年生于会宁县会师镇。诗歌、散文发表在省内外文学期刊。出版有诗歌集《刻的方式》。会宁县文联副主席,会宁县作家协会主席,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
  2015年从春花初绽,到叶落霜秋,为撰写《白银文化人物散记》,我几次想拜访张明先生,其间专门抽空去过会宁,张明先生却不在会宁县城。为此他在电话里表示很负疚。后来又几次阴差阳错,没能完成采访心愿,不得不抱着几分缺憾,将书稿交付了出版社。想不到国庆节长假刚过,突然接到张明先生电话,说他和会宁县作协主席周志权,到兰州办事,特意到白银“拜访李主席”。张明先生就是大名鼎鼎的毓新,短篇小说《羊腥》的作者,出版有重量级的小说集《女儿谣》《绿如蓝》。他和周志权主席屈尊“拜访”,真使我受宠若惊。
  半小时不到,两位先生果然如约而至,在我的小店里,一边喝茶,一边围绕文学“互掐”起来。
  其实在认识张明先生之前,我首先看到的是毓新的大名,那时仅仅知道他是甘肃人,发表在《飞天》上的小说《羊腥》《穿缃红衣服的八奶奶》及《守望儿女》,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直到2014年2月,甘肃省文联第五次代表大会在时隔13年之久后隆重召开,我有幸和毓新先生一起,成为白银市的代表参加盛会,才知道他就是生活在会宁祖厉河河畔,喝着苦水河的水长大的张明先生。
  文代会上的张明先生,高大魁梧,一种文绉绉的公事公办的味道,一点儿也不生动,甚至有几分呆板,却能写出生动而有羊腥味的文字,就像是深埋在地底的富矿,表面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样子,只有挖掘了才能见宝藏。听说,连他的许多同事和亲友,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用笔名写文章,而且已大名鼎鼎了,真可谓“墙里不红墙外红”。
  如果说对张明先生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名”的话,那么周志权先生正好相反,是“未闻其名已见其人”了——5年前赴会宁郭城驿参加文友的喜事,有人将一位其貌不扬的男士介绍给我说:“这是会宁县的文联副主席、汽车站站长、诗人周志权。”我一打量,觉得好生奇怪,只见他个子不高,三分像私企老板,三分像汽车司机,二分像社会闲杂人员,二分像风水阴阳先生,唯独没有一分文人气,尤其他那脸上,不仅看不出一点诗意来,眼睛还吊儿郎当的,睁一只,闭一只,病猫似的,没一点精神气。
  然而后来知道,周志权先生确实是一位诗人,对生活有敏锐感觉的诗人。他虔诚地对待文学,对待文友——在会宁,只要是文学上或文友们有什么事,只要找到周志权先生,他就东一头,西一头,“黑道”跑,“白道”也跑,宁让牛挣死,决不叫车翻了,下死劲帮忙。我想,周志权肯定不是只病猫,而是一只轻易不发威的老虎,否则,没有两刷子,在会宁那个文脉深厚,藏龙卧虎的地方,凭着他这样的“尊容”,怎能当上县文联副主席和作协主席?
  无论如何,对这两位先生,我毕竟没有足够了解,然而文学这东西怪得了不得,它在人心里蓄起来的炉火,使人往一块儿一凑,就很热络。
  那天,两位先生一进我的店门,就像小品里捧哏的和逗哏的演员似的你一言我一语相互“掐”了个不亦乐乎。
  “李主席,你还是把我们周主席写写吧,我这个人太呆板,太实诚,写出来也没啥看头,没得白费你工夫。你别看我们周主席,外表蔫呔呔,疲踏踏的,咯是个文功武略的全才,三教九流无所不通,黑白两道路路皆通的‘周半县’,他的祖上正是富甲会宁,在县城占了半条街的‘周半街’‘周善人’呢。”
  我见过不少一逮着机会就像孔雀开屏般,口若悬河,竭力表现自己的人,但很少见张明先生这样竭力夸奖别的人。而且他在我的印象里,总是不苟言笑,一本正经的甚至有点木讷,没想到夸起周主席来,话就像葡萄串一样,一嘟噜一嘟噜的。而且从他说话的表情看,周志权仿佛是随便跺跺脚,就能让会宁天界上掉一堆土渣渣的土地爷似的。
  “张老师,你虽然出生在20世纪60年代的会宁小山村,却长得高高大大,健健壮壮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受下跌坑(遭罪)的‘贫二代’”。我怕“跑题”,努力将话题往张明先生身上拽。
  “就是么,张老师的父亲原来是人民公社化时期的大队支书,俗话说:‘队长肥,会计富,保管员吃成个双脊梁’,大队支书就可想而知了。”我的话音刚落,坐在张明先生身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直在“打盹”的周主席,“不怀好意”地插了一杠子。
  “嗨嗨,看来,你们是‘富三代’遇上‘官二代’了。”我不由笑了。张明先生虽然出生于农村,但长期教书育人,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就像他满脸的优雅一样,早已脱尽了会宁的乡土气味。而周志权虽然是城里人,但多年来“混迹”江湖,在三教九流的犄角旮旯出入,一出口就带着会宁乡言俚语的特色,语言极富感染力。几句话咬到“七寸”上,就再不肯多说一句话,依旧蛰伏在那,恢复了那种“蔫呔呔,疲沓沓”的病猫样。
  “周主席的诗歌,在会宁的粉丝多得很呢。”张明先生不受干扰,沿着自己原有的思路说,“有一年,会宁全县初中语文优质课竞赛活动中,一位漂亮的女教师,讲‘红色经典’单元课文。在优课行将结束的时候,她突然总结说:正如本土诗人周志权先生在他的诗中曾写道:‘刻在一个人心上,那叫爱;刻在千万人的心上,那是碑。我们的革命先烈,用他们的鲜血,将英勇的形象刻在千万人的心里,刻在子孙后代的心里,我们会永远记住他们。’我当时听得既欣慰,又酸溜溜的,欣慰的是我的朋友的诗歌能够‘刻’在漂亮女教师的心里,出现在中学语文课堂上,酸的是,如果这位女教师背诵的是我自己的作品那该多好……”张明先生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你别听张老师的,他是会宁文学的一面旗帜,崇拜者才多呢,尤其是女教师——他有一篇写山村教师生存境况的文章,改变过女教师的命运……在会宁女老师的心目中,张老师可神着呢。”
  后来,在两位先生告辞之后,我打开毓新先生的博客,果然找到了发表在《甘肃日报》的《山里女教师》的文章,其中这样写道:“村学分了一位考取‘特岗教师’的女大学生,能教英语,也能教数学,老百姓稀罕得什么似的。可村学建在远离人烟的山岔中,原有的教师全为本地人,晚上各回各家,学校根本不住人,多少年如一日。可自从有了女大学生,几个年龄大的教师商议,决定轮流带家人住学校,无形中使她有了‘伴’,免除了后顾之忧,能安心教书育人了。”据说,此文发表之后,引起有关领导重视,这位女大学生的工作环境得到了改观——从中,我也欣慰于文人的善良和担当以及文章所负载起的社会意义。
  可当时,面对张明先生和周志权先生你一言我一语的互“掐”,我尽管认真倾听,可思路像拧麻花似的,根本理不出一点头绪。直到一个多小时后两位先生告辞,我想起张明先生挥手之际的话:“这次专程来白银拜访李主席,就是为了结你采访我们的心愿。”仔细回味才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那貌似“抬高”或“贬损”对方的互“掐”之语,正是想在有限的时间里,让我尽可能建立起感性采访的印象啊。如此良苦的用心,不仅具有成全别人之德,同时也说明文友间推己及人的体谅。没想到大男人家如此用心,如此细腻,让人心里热乎乎的,翻开了两位先生的著作,认真欣赏起来了……
  毓新也好,周志权也罢,以及会宁的众多艺术家,他们的作品无不充满了干旱的灼痛与悲壮的叹息。
从惊蛰那天起/人一滴汗/牛一滴汗/就等/天的一滴汗
从立夏那天起/人一滴泪/牛一滴泪/就等/天的一场泪
  翻开周志权的诗歌集《刻的方式》的目录,只见《旱塬与民工》《牛的泪》《旱塬的雨》《旱》《思雨》《旱塬的泪》一篇篇都是焦渴的呐喊。
  “道路两旁的山地里,豆子、小麦全长得侏儒似的,根部显出焦枯色泽,远处的沟沟岔岔间,虽然挣扎着些许树木的绿意,更衬托出季节的枯寂和荒凉。”这是张明小说集《绿如蓝》展示的农民的生存空间,以及荒凉背景中生命的顽强。
  “哥把帽子皮袄脱下来扔到屋台阶上,招呼我们进屋里。灯光之下,哥的脸异常枯黑,眼窝鼻梁处像笼罩着一层墨绿的雾,双眼在雾里熠熠有神。哥让我们上炕,他自己端过盆里的脏水准备洗手。
  哥,那是我们才洗的脏水,红美说。脏水不脏脸嘛。哥笑着,羊把式的手脸,咋洗也有羊腥味。”在《羊腥》里,同样忠实地还原了会宁人民在缺水、艰辛的痛楚中生活,那种痛楚不是肉体上的痛,而是心灵上的深深灼痛,是贯穿于精神世界的裂口在呻吟。
  干旱是会宁人集体的心里烙印,作家用自己的笔向着苍天呼喊!
  天越来越不像个天了/蓝蓝的天上没有半点云/牛儿站在栏子里/含着热泪反刍/和主人一起走过的路
周志权的《被牛记住的主人》
  同样,张明的小说,“写得悲壮,写得也很坚韧”(雁翎语)。我省著名作家张存学先生认为:“毓新在小说中叙说了人对大地的归属感和人在大地上被撕扯的种种景象,并从这些景象中不断拷问人命运性的走向。”“在创作中不断思考和不断探索的毓新,努力使他的创作具有普世性,他并不是一个只囿于一方小天地的作家。一方水土对于他的写作来说,只是思索和与生活息息相通的基地,通过这个基地他伫望更远更高的地方。而且,因为这一点,他有了超越时代表面化的、多变性的可能。”而雁翎先生认为毓新在“触摸暗伤”并说:“毓新小说的特色就在于,看似平淡的故事里却蕴藏着风生水起的悬念。”“他能从贫矿里炼出真金来。是的,他就是靠着黄土的滋润,一心在缺雨的会宁之土上分蘖饱满的文学种子。”
  我曾经在一个多雨季节里走进了会宁,只见沿途一丈深的土隘,看不到一缕湿气。路上的土,浓雾一样随着人的脚步起落弥漫着,朦胧着,村子里的老农满脸干枯,佝偻着背,不停地从土地里刨挖着希望和幸福,而一块块土地被一双双皲裂的手打磨得平平整整,一看就是些过子日的人打理过的。田野里的糜谷,绿油油,旺盛盛的长得非常欢实。
  我望着那干渴贫瘠的土地,望着田野里劳作的老黄牛和它主人们的背影,望着那一眼眼仰天呐喊般,张着大嘴等雨水的蓄水池,心里不由地疼痛。如果把大地比作母亲,把苍天比作父亲的话,会宁的黄土地无疑是一位忍辱负重,无私付出的好母亲,而会宁的天恰恰是个游手好闲,不太着调的坏脾气爹!
  旱塬的牛,不哭是好牛/哭了的,也是好牛/豆子、麦子,旱没了的旱塬/总是还要收拾着种秋田、荞麦/……/牛的泪,在自己的脸上/人的泪在自己的心里/各有各的留法/流泪的事不说/把荞麦播种/再把希望播种
周志权的《牛的泪》
  会宁太苦。我们从会宁作家的作品里,能看到旱塬上那些躬耕劳作的背影,能看到山垴沟畔对着老天爷祈求雨水的姿态,但分不清那究竟是老农还是黄牛;而在那些劳作在会宁黄土地上的生灵们的眼泪和叹息中,我们能感觉到它们对干旱和辛劳有着更加深刻的体悟,它们的付出玉成了人的收获,它们的眼泪、它们的长吼,变成了刻骨铭心的诗篇。
  会宁大地上生长出来的诗人、作家和糜谷一样多,那些撞击了我们灵魂的,带着苦涩的祖厉河味道的诗篇,分不清是作家悲壮的吟唱还是生灵们的肝肠寸断的叹息。张明和周志权先生只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两位,他们用人性的良知和文人的担当为弱者呼唤着春风春雨;他们用诗篇抚慰着代言着,黄土地上的生灵们说不出来的某些暗伤,也由此他们留在我们心中的形象愈来愈美……愈来愈令人肃然起敬。
  他们是祖厉河畔的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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