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地雪】(四十七)

    砖瓦烧到什么程度,需要什么样的火力,什么时候封口压窑,都靠烧砖瓦师傅的掌握。早了火候不够,烧出来的活上色差,使用起来酥脆,不经用;晚了烧过了头,变成了“铁砖”或“铁瓦”,好比蒸馍蒸成了死疙瘩,也不能用,所以人们有一句常话叫做“砖瓦好做窑难看”。

  烧砖瓦这活是农家活路里最苦最累的一项活路,是被人们经常耍笑的“臭皮匠、苦瓦匠,挣破尻子当铁匠”的“三匠”之一。
  孙家塬南庄一带穷人多,泥瓦匠多。孙伯玉自小聪明,有些活路一看就懂,一学就会,加上人勤快,所以很早就练成了一套做砖瓦看火压窑的本事。常言说“艺高人胆大”,伯玉就是仗着有许多看家本事,才敢出门揽活。
  刚说好价钱准备开工的时候,还是五年前的那个长工不知怎么打听着了孙伯玉到来的消息,奉家主之命来请伯玉到他主人家去墁窑,伯玉说这时天已冷了墁窑恐怕泥和不开不好做,但长工一再邀请,伯玉迫于无奈,只得暂时辞退了烧窑的差事,随长工一起到了汪财东家。
  汪家老掌柜已下世,现掌家的是他的大儿子。如今他家比老秀才在世时财势更大了。当伯玉跟着长工一踏进汪家的齐门楼子,转过迎门的那座大照壁时,就感觉到这家的气氛和五年前已大不一样了,除了横跨前后院的过亭和东西两廊厢房粉刷丹垩一新外,过亭门上及通向后院的巷道口上还多了两个持枪站岗的,这使伯玉吃了一惊。到了后院,那片五年前他和爹精心刮下的崖面子风格依旧,唯一不同的是中间一只窑门口增加了两个站岗的。伯玉不知汪家何以如此威风,等悄悄一问那个长工才知道,原来这汪家自大儿子掌家后,不仅财富大增,雄踞一方,他还和当地政府有了关系,被任命为县北八乡民团团总。他家里的那些站岗护院的,既是民团团丁,也是他家的保镖。汪家新掌柜和下世的老掌柜有一个共同点,还是喜窑不喜房,他平时除了会客、处理民团团务外,一般都在后院的窑洞里。
  掌柜的大烟瘾很重,伯玉进去后,他正躺在炕上抽大烟。这窑里的墙壁虽然还是五年前伯玉爹墁过的老样子,红胶泥三合土面依然平滑如初,只是窑里边的摆设比以前大为豪华。老掌柜那时伯玉进来过多次,一个普通大炕,炕上铺了当时陇东人认为最时髦的两个对口毡,毡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两床大红毛合子面被子。地下靠窑帮里放着一个大书柜,里面摆满了各种线装书。迎门口摆着一个少见的大书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这一切如今都不知道搬到哪儿去了。这窑里炕上靠墙角叠放着四床红绿缎子面被,地上放着一个做工精细的黑面金花圆桌,桌两旁一边一个同样是做工精细的黑色金花靠背椅。墙角里原来老掌柜放书案的地方放了一个木架,架上立着两杆擦得乌黑铮亮的长枪。炕头上靠窑帮的墙上还挂了一只带皮套子的手枪。一见伯玉进来,躺在炕上的新掌柜汪兆辛斜着看了一眼伯玉问:“你啥时候上来的?”伯玉心里一翻,仅这句简单的问话,他已体味出这位新掌柜和老掌柜那种热情待人的态度截然不同,但一个工匠和一个县北八乡民团团总悬殊的身份,决定了他只能老老实实回答掌柜的问话。伯玉答道:“我才上来时间不长。”汪兆辛面向门口翻了个身,用冰冷的态度对伯玉说:“你看我住的这眼窑洞和两边紧靠的两只窑中间的土墙有多厚,打通对窑有没有影响?”
  伯玉听他说的是这事,就说:“等我出去丈量一下,现在我也说不准。”
  汪兆辛见伯玉说要实地测量一下,就又翻了个身,继续抽他的大烟去了。
  伯玉出去不大一会儿进来,对睡在炕上的汪兆辛说:“我拃了一下,这墙厚着哩,土质也瓷实着哩,两边各打一个拐窑子没啥影响。”
  汪兆辛听了,懒洋洋地对伯玉说:“既是这样,你就领上几个人给我把这窑打通,工钱我一定多给,放心干吧!”
  活路应承下来后,汪兆辛派来了几个长工伙计,伯玉领着他们根据汪兆辛的要求,没明没黑地干起来。
  其实这活听起来简单,到具体一干,伯玉才知道很复杂。按照汪兆辛的要求,他要以中间他住的这只窑为轴心,朝东西两边各打一个拐窑,把紧挨着的两只窑连通。两边的两只窑门从里关上,在里边靠门的地方再各砌一道砖墙,把窑门从里封死,从外面看这是两只独立的窑,其实里边无门无窗户,和中间这只窑串联成一体,只靠中间他住的这只窑门与外边相通。另外,还在东边的这只窑里地上打了个四方坑,下到坑里头后再朝窑掌方向打进去一个拐窑,给拐窑做了一个很厚的木门,从门里出来后沿着三四个石条做的台阶才能上到东窑的地上。在西边窑里靠窑掌打了个很深的洞,高不过一人,一直通到后边半坡上,出口处是半山坡上一个早已废弃了的破堡子。所有这些暗洞,一律用砖加固。伯玉看这阵势,知道汪兆辛是准备藏贵重东西和一旦家里出现不测时临时出逃用的。
  这个外表看起来没有多大的工程,四五个人紧紧忙忙干了三个多月。挖洞砌墙的时候,汪兆辛有特别严的要求,只许他们几个人知道,不许对外边任何人讲,包括自己家里的人。挖地道取出的土,除了留下和泥砌砖用的外,一律用棘条筐挑到门外硷畔撒到地里。有一天汪兆辛来看时,一个愣伙计建议汪兆辛不要把这土撒在地里,说这是死土影响第二年种庄稼,汪兆辛不由分说给了他一个嘴巴子,骂道:“你做你的活,管他长不长庄稼,谁要你一只眼睛唱旦瞎骚轻哩!”骂得这伙计闷着头三天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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